学校创新从哪里来?

原文发表于《未来教育家》【教育十八拍】 专栏

 

学校创新从哪里来?(上)

 
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不少学校都在做跨越学科的主题式课程,大家不约而同地认为这是一个方向,投入了极大的热情和精力。近些年还在往前走,项目学习、创客、STEAM等成为了热点,都带有鲜明的跨学科的特征。

 

一次在一所新建学校交流,结合老师们刚做的一个很不错的主题课程,我做了一个微型工作坊,通过品鉴国内外有代表性的课程案例,来启发现场的老师打开思路。在最后我问道,有什么问题吗?

 

“有一个问题。我们做一个主题,语文老师做语文的,数学老师做数学的,其他学科也基本上各做各的,感觉支离破碎,没有系统,这个问题怎么解决?”一位语文老师兼班主任问道。

 

是的,这个问题经常被问到。主题课程或整合课程,还有学校用“统整”“融合”或“综合”等关键词,其要义都是要打破学科的局限,围绕一个“主题”来开展各种学习活动,培养学生各种重要的素养。一个常见的问题,就是感觉各个学科很难统整到一起,“各做各的”。

 

我对这个刚组建仅一年多的教师团队说,在一个主题之下,各个学科自己做自己的,其实并没有太大的问题。

 

老师们有些疑惑,这或许不是他们预料到的回答。

 

我接着说,大家是不是觉得这样很不“系统”?支离破碎的?没有结构,无法把控?但大家想想,我们认识事物的方式不就是这样的吗?小到我们对动植物的认识,对季节天气的认识,大到对社会的认识,对人生、对世界的认识,从来就不是“系统”的,都是在多个场景下,多个时间节点下,多种信息来源和体验下,经历了无数次认知的叠加和修正,有的有意识,有的无意识,且没有结束的那一天。

 

那么,问题来了。或许我们会接着问,作为学校的课程,是不是恰恰应该跟日常认知不一样,需要追求一定的系统性?

 

没错,课程是需要一定的系统性,但课程的系统性,核心体现在课程目标的系统上,其最重要的作用是回答“学什么”的问题,是评估的依据。但这并不意味着知识的呈现和学生的学习经历,需要按照一个严格的程式去展开。

 

回到主题课程上,我们追求的系统,也是课程目标的系统。也就是说,无论确定的主题是什么,我们是怎么开展的,老师的内心要很明确,我们要让学生学到的是什么,涉及到:夯实哪些学科的知识、能力和核心素养;培养哪些面向未来的高阶能力;渗透哪些德育或SEL(社会性与情感学习)目标;强化哪些本校特有的育人目标。每一个主题课程,都有必要把这个目标体系清晰地画成一张图。

 

当然,这张图应该是各科老师共同参与完成的,而不是先做好了,让教师去执行。如果出现各个学科“各做各的”,但只要每个学科的老师在做自己的那个点时候,对目标(不仅限于学科内的目标)特别清晰,且着力去落实目标,问题就不大。因为这至少可以实现,学生在一个时间段内,相对集中地对某一个主题进行了多维度了解、探究、体验、生成,这样的学习经历自然会形成一定叠加效应和倍增效应。

 

但我们往往不会满足于此。因为,主题课程往往要花费更多的精力,教师和学生的投入都是有“机会成本”的,要算投入产出比,所以我们必须追问每一个主题课程的实效。如何做才能把主题课程做得更好,真正发挥“整合”的价值。

 

而这个问题,就需要一个课程设计的框架来指引了。在这个框架下,除了上文提到的目标系统外,还有两个关键。

 

一是找到“黄金主题”。什么样的主题可以算作“黄金主题”?首先,“黄金主题”有着最强的驱动力,能让学生为之“着迷”和“疯狂”。它可以是好奇驱动,情感驱动,挑战驱动,审美驱动,用学生特有的兴趣爱好和生活需求驱动。总之,找到一个驱动力强的主题,往往就成功了一半。其次,“黄金主题”还能有很强的覆盖力。也就是说,在一个“主题伞”下面,可以涵盖多个学科的学习,最好还包含了学科的重难点和核心素养,以及多个维度的高阶能力。

 

主题确定之后,另一个关键就是学习任务的设计。如何让学生生成有创意和意义的学习成果和作品,这决定着学习目标的达成和整个学习过程的质量,也是主题课程有别于分科教学最重要的一点。学生最终需要一个标志性的学习成果和作品展示出来,与他人分享,共同庆祝。当然,学生的作品也是多场景、多维度和多层级的,不只是最后那个代表性的作品。

 

如何找到好的主题和学习任务呢?首先,从学生那里来。充分了解学生,他们的兴趣与问题是就是课程设计的“黄金”。同时,从对社会发展和前沿领域的了解与判断中来,从对学生的发展需求的综合分析与判断中来。

 

可不可以从学科中来?

 

完全可以。我们的课程创新一定不要把学科教学和“双基”抛在一边,甚至还可以说,这恰恰是课程创新的主阵地,而这或许还是一个更重要的话题。

 


 

学校创新从哪里来?(下)

 

21世纪即将走完头20年,中国教育20年前后的一个显著差别是,我们接触、了解、借用世界范围最新教育理念和方法的速度快了N倍。对于在前10年做了大量译介工作的我来说,感受极为明显。摆在我们面前的一个问题是,我们的创新变革之路,怎么走才最稳健?学校的创新究竟该从哪里来?

 

是把各种热点——XX学习、XX课程、XX模式、XX技术——直接拿过来作为我们的创新课题吗?恐怕不是。

 

学校里的创新,最终是靠教师做出来的。一所希望持续改进和创新的学校,在战略上必须思考如何支撑教师成为创新主体,这是跟学校的变革方向同等重要的问题,需要优先思考。

 

我们现有的教师,是被学科定义的。这固然有其局限,但是,从教师的角度来说,教育创新之路迈开的第一步,最自然的或许还是来自于每位教师日常的学科教学。

 

换句话说,如果学校的创新不是从教师的学科教学中长出来的,很难生根、持久。

 

怎么长出来?需要帮助教师重新建立学科教学的思维框架,在这个思维框架中,核心是学科教学的目标系统。

 

我们有西方成熟的教学目标系统,但我们还需要一个更加上位的,解决困扰我们自身多年问题的目标系统。

 

学科教学裹足不前,是因为“有考试”“没办法”。比如,俞敏洪2018年被公众声讨不尊重女性的言论,他原本是为了论证如果不改变教育评价就“没办法”——这是一剂更猛的毒药,之所以未被发现,是因为大家都早已喝下。

 

对于教育创新来说,我们需要一个更宽广的目标系统将“考试”纳入或覆盖,高位解决“应试”—— 无论考试怎么考,都让它成为一只被驯服的羊,而不是把它想象成为一头凶狠的狼,改变长期以来创新和应试始终“两张皮”的状况。

 

“应试”其实可以被定义为学生学习成果在一个特殊场景的应用。这个特殊场景就是考试场景,主要是各级高利害性考试场景:统考、中考、高考。

 

所以,“应试”本质上是一个学习的“情境应用”。那么,是不是学生需要先“学好”了,再去“应用”?是不是每个学生都“学好”了,其“应用”也不只是“应试”?是不是每个学生都“学好”,关乎其成长成才,是学生的基本权利、福利?

 

长期以来的“应试教育”,实则让这个学习的情景应用,完全主导了学生全部的学。一个极端的体现就是,在小学的试卷上,你可以看到中考、高考的各种题型的影子。而教学就是“考什么,教什么”,美其名曰“目标明确”。而学生是否真正“学好”了,鲜有关心,也不知怎么关心。

 

所以,我们需要一个让每个学生真正“学好”的目标体系。在这个目标体系下,需要关心的是:

 

学生是否真正“学会”了,即对于学科的基本概念和技能,是否真正理解和掌握了?——这是成功应试的前提,但又完全不等同于应试,也不是直接进行应试训练就可以达到的。

 

与学生全面发展、长足发展和个性发展相关的那些能力、素养,在各学科的学习中能否培养?——无论是国外的21世纪技能,国内的各素养框架,都提供了很好的参照。

 

对于“应试”的这个目标,我们也可以问,如何让学生最科学、有效地准备,在“考试场景”中表现出自己的最优。

 

不过,最关键的还是,如何通过各学科的学习,把学生培养成一个爱学、会学、自信的学习者。这个目标对于以上目标——包括应试目标,可以说是一个“元目标”。

 

也就是说,教师虽然是还各个学科的教师,但所有教师都在做同一件事情,那就是合力培养一位成功的学习者。

 

在这样一个目标框架下,我们要问的问题可以是:

 

如何用各种方式让学生真正爱上(某个学科的)学习?

如何第一时间准确了解学生的学习状况和掌握情况?

如何针对不同的学习目标配备有效的学习资源和工具?

如何让学生学会管理自己的知识积累和能力进阶?

如何让学生的学习更有意义和价值?

……

 

或许还需要让学生刷题。但我们仍然可以通过确保学生深度理解和真正掌握,通过培养学生应对复杂问题的高阶能力,通过学生对试题和应试策略的主动探究,把被动、机械的刷题减少到最低。

 

当然,按以上框架去做会很难,肯定比“集中营”似的管理、“填鸭式”的讲授、昏天黑地的题海战术难。不难,创新就没有价值。而且,以上框架是给想解决问题的创新者的,对于笃定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直奔应试目标的人来说,以上分析完全无效。

 

有了这个框架,我们就可以通过学科教学的升级实现对应试目标的“高位解决”,实现创新和日常教学的统整。

 

这样,从教师的学科开始,从教师的日常教学开始,从教师的长处、优势、兴趣点和已有亮点开始,迈出学校创新坚实的步伐。

 

而那些层出不穷的各种新颖、前沿的概念、理论、模型、工具、资源,都是为教师所用的,供教师学习、研究和试验,而不是教师被它们牵着鼻子走。

 

对于学校来说,比这些外部资源更重要的,是学校自己培育出的学习型、研究型的教师团队。这样的团队具有创新的文化和机制,具有真正为学生的学习和成长“千方百计”的精神、能力和支持系统——师生关系的改善,最终也有赖于此——还具有转化、研发的能力,将所有困难视为机会,为学校教育的难题不断贡献解决方案。

 

所以,学校创新从哪里来?来自学科教学的升级,来自学习型和创新型的教师和教师团队,来自把每一位学生培养成爱学、会学的学习者的目标的确立。

 

谁也无法预测教育的系统变革或颠覆性变革来自何处,但在这样的变革到来之前,系统内的教育者,是不是需要选择一种姿态——是创变,还是被改变;对被外部牵制,还是突围引领?

 

 


 

李茂,教育研究者,北京师范大学中国教育创新研究院兼职研究员,学校战略与教育创新咨询顾问,教育媒体策划人,“为中国而教”理事,“小而美”种子学校指导专家 ,研究领域有教育哲学、教育设计、学习变革、教师专业成长和学校转型等,早期参与创办《中国教师报》,曾获教育部优秀教育新闻奖。

 

著作(译著):

《在与众不同的教室里:8位美国当代名师的精神档案》

《每个孩子都爱学:美国KIPP学校的奇迹》

《今天怎样管学生:西方优秀教师的教育艺术》

《可复制的教育创新——改变世界的重要力量》